票貼-藏書票收藏有樂趣是藝術品也是歷史
在西方各國舊書店翻看舊書,經常會看到書籍封面內頁貼著一張印有圖案和文字的籤條,大的約十幾英寸見方,小的像普通郵票那麼小,最常見的是三、四英寸乘五、六英寸;圖案則有的是盾牌紋章,有的是人物花草、書齋藏書、案頭文具或者山水風景。籤條上的文字,普通只刻上藏書入的姓名,不然就是加刻一二行箴言詩句。
這就是拉丁文叫ex—libris的籤條;英文稱為bookplate:藏書票。藏書票有五百年曆史;藏書人在藏書上貼藏書票,後世人從這本流傳下來的書上認出前代藏書人是誰,平添不少意義。萬一藏書票的署名居然是狄更斯這樣的名人,那麼,不論這本書是什麼書,售價必然百倍,而且很快就讓識者買掉了。書上藏書票的署名即使不見經傳,那本書自也格外顯得親切:到底曾經前朝前代的人摩挲翻讀。手澤猶存,馀韻無窮!有的時候,藏書票上的圖案文字竟是出自名、藝術家的手筆,雖說是輕淡白描的小品,還是討人歡喜,不忍釋手。
西方舊書店古畫舖裡偶有兼賣散張的古今各款藏書票。有的藏書票是從舊書上細心剝下來的;有的藏書票是藏書人沒用過就轉手流入坊問幽藏書人跟畫家設計師都沒什麼名的藏書票,售價當然便宜;名家所製、名人所用的藏書票就貴多了。各國歷代藏書票自有其文化遺產的價值,從文中又可以溯宗考源,知道各代藝術風尚的沿革蛻變。藏書票製作方法不出幾類:銅版鐫印、凹版蝕刻製印、鋼版鐫印、木刻、石版或金屬版平版印刷,以及普通彩色套印都有;光從審美觀點看,藏書票的魅力的確不小。
一位研究藏書票的專家說:藏書票畫面既小,其工筆細紋正好可以教人明察秋毫,慢慢看出維妙維肖的神韻;既可訓練藝術風格鑑賞力,也可以領會黑白明暗的線條佈局。藏書票集書法繪畫和雕版刻印的高深造詣。
藏書票到底是藝術價值高還是歷史價值高,實在很難說。歷代各國藏書票的款式,都流露出當代人的習俗、學養、癖好和藝術風格。專業人才比如醫生、音樂家、作家的藏書票,也各有其獨特的趣味。有些藏書票印上年份;有些刻上設計人的姓名。不少商人還假冒名人藏書票貼在書上抬高書價。
藏書票款式的興廢沿草
寫 <藏書票指要>的英人華倫把英國十七世紀藏書票粗略分為四大款式。這種分類法既從藝術風格著眼,用以鑑賞歐洲其他各國早期藏書票,也可以認出不少共同點:四大款式的名目如下:
(一).都鐸王朝款式(TudoresqueStyle):英國歷史上都鐸王朝執政從一四八五年到一六O三年止;都鋒王朝款式的藏書票則到最後一位都鐸君主逝世之後還在沿用。都鐸王朝國璽官愛德華•利特爾頓爵士(SirEdwardLittleton)的藏書票最能表現這種款式的特徵。
(二)卡洛琳款式(CarolianStyle))、、英國十七世紀中葉英王查爾斯一世及二世在位時期的藏書票款式,紙捲和樹葉交織成漩渦花飾圈住紋章是其特色。
(三)圖畫藏書票(PictorialBookplate):英國日記體文章家貝比斯(SamuelPepys)的藏書票鐫出本人畫像,是這一款式藏書票的代表作。另一些圖畫藏書票畫的是風景、畫齋擺設等。
(四)早期紋章款式。 (EarlyArmorialStyle):這種款式十七世紀末葉開始成了藏書票的主流款式,一直到一七二0年左右才式微。當年這些藏書票印出來之後往往還染上顏色。
十七世紀的英國藏書票總數只有一百款左右,其中都鐸王朝款式和卡洛琳款式尤其少見。據大英博物館所藏歷代藏書票的資料看來,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以及倫敦其他學院的圖書館十八世紀初葉才大批印製藏書票貼在藏書上。
http://www.zoozoozoo.com.tw繼“早期紋章款式”藏書票之後興起的款式,是十八世紀一七二O年開始風行的“雅各款式”(JacobeanStyle);“雅各式”一詞指的是英王詹姆斯一世二世時代,而雅各款式的藏書票其實是在詹姆斯二世一六八九年逝世三十幾年之後流行;這樣命名,主要是因為這種款式的藏書票風格跟十七世紀末黑橡木色教堂雕樑、家具一樣。這款藏書票通常都有橢圓形浮凸但又相當勻稱的盾形徽章,托座雕紋細緻複雜,四圍花飾作魚鱗狀。 “雅各款式”藏書票還創了新意:畫中加插人頭像作點綴;還有就是用扇貝殼形狀作花飾。
一七四0年到一七七五年,藏書票的款式慢慢轉成“其本鐵爾款式”(ChippendaleStyle),或稱洛可可式。其本鐵爾提十八世紀英國家具製造家,所設計的家具跟歐洲十八世紀洛可可建築、藝術等風格一樣,特點是纖巧、浮華、瑣碎。古今藝術風格的遞嬗並非一派消亡另一派才興起,而是幾派並存了幾十年,漸衍漸繁,慢慢轉入新境界。藏書票的款式也是如此:上述各款式雖然各有特徵,但是,很多藏書票則集匯各款特徵而成。手頭一款英王喬治一世藏書票最能說明這一點。話說喬治一世一七一五年收購艾利主教的整批藏書賜給劍橋大學,對劍橋效忠喬治表示嘉勉,也讓眷念前王詹姆一世的牛津大學難堪,後來還派騎兵開進牛津去“防衛”;喬治一書一兵之策傳為佳話,兩校鴻儒有詩以記其事。這是題外話。 '那批藏書共有二萬八千九百六十五部書、一千七百九十部原稿。喬治一世於是印製一款藏書票貼在這批書裡。
藏書票上不但有希臘神話人物阿波羅和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學問、戰爭女神,還有喬治一世的畫像,背景雲層中露出陽光和金字塔。正中盾牌四周的花飾完全是“其本鐵爾”款式,可是底下的托座則一派“雅各”遺緒。
“圖畫藏書票”中所畫的圖,最初是以“書堆”(bookpile)為主,英國人首創,歐洲各地也有相仿的款式。這種藏書票最是可人:不論是案頭書堆,書房一角,窗前書架,都會散發書香,自成一股書卷氣。 “寓言藏書票”(Allegorybookplate)則法國、荷蘭的設計家比英國的要好。
http://www.kfgood.url.tw特里斯特拉姆(ThomasTristram)的藏書票可作參考:紋章擺在拱門正中,門外風光隱約可辨;但見右邊遠處詩神繆思所糊飛馬從詩神居住的赫利孔山上躍是飛起,山下的靈泉之水潺潺流過拱門外。這裡荷蘭藝術家柏赫士(MichaelBurgher-s)f迅世紀在英國牛津雕出的作品。畫有小天使的“寓言藏書票”相當普遍,其中有些還和書堆圖結合在一起,獨樹一幟。至於“圖畫藏書票,,中的風景畫,應當首推前面提.到的英國大師比維克。他雕的樹叢、流水、靜湖等小品,都成藏書票中的精品。
英國十九世紀上半葉的“圖畫藏書票”和“紋章藏書票”產量很多,因為印刷商都在七湊八湊不斷印製藏書票;全國文具書報店都可以接受顧客訂單訂製藏書票。這些藏書票難免俗氣,結果給譏為“制模工”(die—sinker)貨色。
藏書票不佔地方,整理起來並不費時,工馀燈下摩挲片刻,可以調劑身心,培養一點閒情。 i汴越緊張,越需要閒情鬆馳一下;因此,收集藏書票並不必有爵;碌碌無閒的人正需要藉收集藏書票以偷閒。至於'花時間閱讀關於藏書票的專書來增進知識,說穿了是興趣所在,怎麼忙總可以抽空讀二讀,,與“閒”無關。逛書店既可翻書又可挑藏書票,兩樣都是充實知識的工作。既是工作,就不必考慮清閒不清閒了。說到鑑賞品味(taste),更是漫無準則可言,好好壞壞大家看法不同。藏書票反映藏書人和設計人的不同趣味,惟其因人而異,才能引人入勝。維多利亞時代英國藏書票大羊商業氣息太濃,毫無審美價使可言,.可是,後世人還是可_以從這些藏書票上找出文獻學上和系譜學上價值;再說,藏書票是書畫刻印藝術(graphicart)。的一個分枝,任何時代的藏書票不論優劣都有助於書畫刻印藝術的研究工作。
到了一八六0年,書籍插圖家和知名藝術家偶然設計一些藏書票,果然別緻可喜,都成為藏書家求之若渴的東西,其中最有新意的是克連(WalterCrane)和比爾茲裡(AubreyBeardsley )的作品。這些藝術家每人一生雖然只設計十來款藏書票,卻因筆調大膽,佈局不落窠臼,作品紛紛成了後世設計家的他山之石。比爾茲裡等一批畫家把“新藝術”(ArtNouveau)運動的風格帶進藏書票裡,使歐洲藏書票闢出新局,內容略帶懷古幽情,但也浮現一點輕鬆幽默的格調,完全沒有學院派那種凝重的筆意。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英國藏書票設計大師之中,舍邦以筆風細膩聞名,世稱維多利亞''小大師''(LittleMaster);可是,因為致力保存導年紋章藏書票的傳統,一生所制五百款藏書票大半是紋章款式,筆力雖佳,到底難脫頭巾之氣。比裂起來,二十世紀初維斯勒(RexWhistler)畫的藏書票可觀得多;其洛可可派的流風遺韻欲蓋彌彰,而且善於在藏書票上刻畫藏書人的生平學養,絕不流於空泛的美感,也比“寓言藏書票”切題得多。
http://www.kfsports.com.tw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藏書票的風格從浮華歸於簡樸。基爾(EricGill).的木刻藏書票黑白對照強烈,尤以裸女的線條浮凸勻稱聞名。二十世紀歐洲的藏書票有不少描寫愛欲
(erotic)的畫面;只要不流於褻猥. (Pornographic),這種款式的藏書票還是可以流露含蓄的美感;蘇聯及東歐共產國家的藏書票有一些相當好的愛欲描寫。藏書票既然不必受審查,其中極盡大膽坦率的設計都可以自由流傳開去。
以一般西方的口味而言,他們認為最好的愛欲藏書票不在西方,而在日本;他們說日本人精於此道。當年搞出同性戀風波的名作家王爾德一向以綠色康乃馨作私人紋章;同時期詩人拉法洛維克特請基爾雕一張叢林毒蛇的藏書票,印綠色,用以貼在他所有色情藏書裡,尤其是那些講同性戀的書上,藉此警告假正經的道學先生,提防那頭綠色的毒蛇。這樣的藏書票既有這樣一段因緣,難怪成了搶手貨。
以書法渾厚出名的史東(ReynoldsStone)雖然也刻過一些圖畫和紋章藏書票,受人注意的還是他那些光是刻字的籤條(booklabel)。這種籤條也當藏書票貼在書上;只是有畫的叫藏書票,光刻字的叫籤條。
藏書票上的箴言和詩句
藏書票上的題詞(inscriptions)籠統可分三類:咒罵偷書雅賊;警告毀壞書籍的人;頌讚讀書的好處。中國舊讀書人也有把這類箴規之意鐫入藏書印的。施大經藏書印文臼:“施氏獲閣藏書,古人以藉鬻為不孝,手澤狁存,子孫其永寶之。”錢叔寶藏書印是一首詩:“百計尋書志亦毒,愛護不異隋侯珠。有假不返遭神誅,子孫鬻之真其愚”,唐譏為“十分無聊”。
一七三0年,德國一家修道院的藏書囊上題了這樣一句話:“我是維森布倫修道院的合法財產。注意!依法把我還給我的主人”一點看不出出家人淡泊的懷抱。德國早年還有一張藏書票的題詞也很有名:“本書供畢赫梅及其朋友傳閱之用!”這種說法未免有搞小圈子之嫌,不太通情,不如坦白說出是誰的書,嚴禁盜取,比較中用。十七世紀中葉德國一位哲學教授的藏書票上寫了一首拉丁詩,假借書本的口唱道:他買下了我聊供自娛,借出去只求人逐頁細讀;你忠厚,就該歸還原主,霸著我不放,你就是小偷。 ”教授到底不反對人家借他的書看,還勸人家細讀;可是藉了不還是不可以的。這就合情合理了。
http://www.kfone.com.tw勸人珍惜書本原是中外古今讀書人的傳統觀念。十八世紀德國有一張藏書票畫的一簇百合花,上頭有幾隻蜜蜂,有的在飛,,有的停在花瓣上嘗花蜜;底下題詞是:“善用書本,別讓人家誤用書本;蜜蜂不弄髒百合,只輕輕碰碰百合。”(“Usethebook,butletnoonemisuseit;Thebeedoesnotstainthelilies,butonlytouchesthem.”)如此婉轉的話,既表達了藏書入藏書亭權,但卻隻字不提還書的事,好像根本沒想到有人會萌偷書之念,只顧殷殷叮嚀書籍之神聖:不可狎玩。的確很有風度。
英國有一位老牧師性情耿直,很講道義;替自己藏書票上寫題詞力求擲地鏗鏘,言簡意賅,終於想到四句堂堂正正的警句:“大膽借書:小心護書;耐心讀書:毅然還書。” (“Bo,rowbravely:Keepcarefully;PerusePatientIy:Returnrighte。usly."再也擄不出這麼豪放的胸襟了;更難得的是粗中有細。藏書票上簡簡單單幾個字的題詞,往往比長詩長句好。光是"ExLibris"或“HisBook”其實已經夠莊重了。比爾茲裡給波里特設計的藏書票只寫“波里特先生藏書票”(MR.POLLITT,SBOOKPI—ATE)反而是神來之筆:詞藻堂皇,充滿自尊,使借書人望之卻步。手頭還有一張芬萊的藏書票,畫的是一幢小房子,門前一片綠茵,房頂上煙囪歡煙裊裊。底下兩行字: “房子雖小藏書多”(ALITTLEHOUSEBUTMANYBooks).
收集歷代藏書票的樂趣
古人今人不論專心收藏什麼東西,只要成了家,大家往往肅然起敬,一下子就聯想到收藏要有錢、有閒、有好的鑑賞品味。收藏藏書票其實不然。旅英六年,第三年才開始獵涉藏書票,斯搜購的藏書票,最貴的是比爾茲裡的兩張精品:一張五英鎊,一張四英鎊;其次是維斯勒的一張,索價三英鎊。
其他平均每張五六十便士,多則一二英鎊,比如喬治一世贈書劍橋所刻的那張藏書票就以二英鎊五十便士買得。倫敦舊書店兼售藏書票的並不多,跟幾家書商來往熟了,還可照價打個七八折買下。這樣說,收集藏書票並不一定要腰纏萬貫。倒是關於藏書票的專書價錢貴得很:十九世紀版本和近年出版的專書都要十幾英鎊乃至三十英鎊一部。可見藏書比收集藏書票傷財多了。
http://www.kftwo.com.tw今天,印刷商大量印製不具名的藏書票讓顧客自己填上自己的姓名貼在藏書上。這種做法雖然脫離了藏書票藝術的傳箋,卻也或多或少反映出二十世紀下半葉的社會背景,一旦流傳到後世人手裡,可能又成為專家研究的題目。歷代藏書票紀念歷代藏書人對藏書的親切感情。小小一方藏書票是回顧過去的小窗。有書,有人,就有這份感情;有這份感情,自然值得紀念:鈐一方私章,貼一張藏書票,都是紀念的方式。收集這些親切的感情,正好得了洞識世事的樂趣。說是收集歷史的碎片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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